今年五一档最热电影，非《长空之王》莫属，其首日票房、排片占比及热度口碑，远超其他电影。这固然跟制作、演员、故事及前所未有的重量级道具“歼-20”等国之重器首登大银幕有关，但最吸睛的恐怕还是它的题材——这是中国第一部致敬空军试飞员的电影。

任何一型飞机都要经过成百上千次的试飞和改进后才能定型。试飞，就是要挑战、探测和确定新型飞机的极限。而极限，往往意味着风险、意外和事故，稍有不慎就会机毁人亡。

电影中胡军、王一博等人饰演的试飞员，无疑就是与死神博弈的人。他们每一次起飞，几乎都是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，去夺取极限数据。

《长空之王》聚焦的正是这样的群体。《流浪地球》导演郭帆看过本片后说，他知道电影中每一个困难事件的背后都有一个真实的故事背景，这让他很感动。而那些真实故事，早在2017年就由作家张子影写在报告文学作品《试飞英雄》中了。

壹 英雄无畏

电影伊始，在我军海域上空，美方驾驶四代战机前来挑衅。我方能够迎战的，只有三代战机。“这就像世界拳王泰森打一个初中生，”我方毫无还手之力。

这一幕触动了很多观众。振兴航空工业，迫在眉睫。而想要推出一个新型机，需要集全国数百家科研院所及生产厂家为它集智攻关，通力协作。数万科研人员拼尽一生心血方能有所成就。其中，试飞员就是冲在第一线的攻坚人员。

片中队长张挺（胡军 饰）对试飞员们说，“要想试出新飞机的极限，首先要突破自己的极限。”这种极限，并非只是对体能的要求，而是必须达到全能复合型人才的标准。

通俗讲，你想做试飞员，就不能仅仅是飞行员，你还要成为工程师、物理学专家、材料学专家……

《试飞英雄》曾提到歼-10首席试飞员雷强，他没有上过大学，在航校学的基础理论底子不厚。于是他下苦工在航空力学、材料学、航空电子，甚至气象学领域，只要与飞行相关的他都学。为了与外国专家交流，他还自学英语、俄语。有空就跑到装配车间，对飞机的各个系统、零件乃至一颗铆钉，都看得明明白白。十数年下来，他对飞机的任何一个横截面和截面都了如指掌。

雷强与歼十参研战友们，图源视觉中国

“我不是天才。但我看飞机是透明的。”最终，雷强成为试飞员中年龄最大、飞行时间最长、参与试飞科目最多的顶尖试飞专家。经他试飞出厂的飞机可以装备6个航空兵团。

歼-10的主力试飞员是李中华。他曾创造6项试飞记录，每一项都是多数试飞员穷尽一生都难以实现的。他学历高，理论储备丰富，但仍不满足，申请到俄罗斯试飞员学校进修。毕业离校时，他丢掉了所有衣物杂品，按最大行李负荷带回了积累的全部笔记和飞行材料，重达20多公斤。这种学习精神绝非常人所及。

除了丰富理论，刻苦钻研，对试飞员而言，最重要的还是舍生忘死地执行试飞任务。

雷强的上一代试飞员黄炳新，为解决颤振问题，挑战飞机和自身的极限。当他记下数据后，方向舵被震掉了。所有人都哑然了，只能等待悲剧发生。黄炳新沉着应对，全力以赴操纵飞机，最终在技术和运气的加持下，安全落地。

当地面人群欢呼时，黄炳新悄然回到办公室，撕了自己留给爱人和组织的遗书。上面只有三句话：“即使我这次牺牲了，为国防发展也值得。这里面的钱，是我交给组织的最后一次党费。家人不要给组织添任何麻烦。”

1993年，试飞员邹延龄抱着必死的决心，去填补中国航空史上的一个空白——挑战运-8C型飞机发动机空中停车再启动的一级危险科目。事前，他留下一份“委托书”：

“秋秀，过几天我去某试飞基地试飞，有一定风险，现交代如下：我们家庭是幸福家庭，但在此之前，我负你的太多，后有机会一定偿还，这次执行任务如有险(闪)失,家中积蓄请按三个三分之一分配，即你和孩子三分之二，大姐三分之一，因我小时候的成长。大姐的帮助太大了……”

庆幸的是，在邹延龄和四名队员的配合下，这次试飞成功了。

像黄炳新、邹延龄这样的故事，在《试飞英雄》中比比皆是。正因为一代代试飞员无畏生死，才能成就《长空之王》的英雄传奇。

贰 生死瞬间

影片中，作为雷宇（王一博 饰）的队长张挺，最后关头他把生的希望留给雷宇，自己驾驶飞机冲向无人区。望着太阳，他流下眼泪，说出遗言：“爸，妈，老婆，儿子，我爱你们。”

这样的生死瞬间，是无数试飞员都曾经历过的。

“如果有一天发生意外，我们之中不管谁不在了，其他人都要坚持下去，绝不能让征服‘死亡螺旋’的脚步因我们而受阻。”

这句话由老一辈试飞员传给雷强，后来又传给李中华。所谓“死亡螺旋”，就是《长空之王》中反复提及的“失速尾旋”。

失速，指的是飞机失去保持正常飞行的最低速度。飞机在运动中，一侧机翼先于另一侧机翼失速时，飞机会朝先失速的一侧沿纵轴旋转，成为螺旋，也称尾旋。

世界上战机大迎角失事，约90%是失速尾旋造成的。美国和俄罗斯，在试飞失速尾旋中，曾损失几十架飞机，牺牲数十名试飞员。人类第一位飞上太空的宇航员尤里·加加林，就是死于尾旋。

尤里·加加林

《试飞英雄》中提到，1995年，李中华决定挑战失速尾旋。经过一番熟练的操作，拉杆、收油门、蹬满舵……他冲到12000米高空，奔赴死亡之约。飞机进入尾旋后，旋滚着坠向荒原。超过身体2倍的载荷让他全身血管暴胀，脸庞肿胀，全身像凌迟一样痛，几乎晕厥过去。

在这种极限状态下，机载系统不能完整地记录所有数据。李中华只能忍痛，用大脑把一切数据记下来。飞机转过四圈、五圈后，他获得极限数据，立马操控飞机。可是很快，一个意料之外的险情出现了——两台发动机竟同时停车。这是世界试飞史上从未出现过的难题。生死只在1秒之间。但他还是凭借过人的技术和命运的眷顾，重启了发动机，最终冲出死亡地带，安全返回地面。

李中华，2007年体坛风云人物颁奖盛典，图源视觉中国

失速尾旋是试飞员有意选择的挑战。但在日常任务中，有时也会出现一些始料未及的事故。

2005年，李中华成了试飞团副团长。他和试飞员梁剑锋驾驶三轴变稳飞机准备着陆时，电传系统突然停止工作。飞机失控，滚转倒扣，距离坠向地面只有500米。

几秒后，飞机距离地面仅剩200米，他们已无跳伞可能。生死关头，李中华突然想到问题所在，紧急关闭三个电门开关。飞机重新起飞，最终有惊无险地着陆。

从遇险到脱险只有7秒，他都没来得及向塔台报告。走出机舱，他轻描淡写地告诉地面战友，“刚刚发生了一点小问题。”之后，他喝了杯水，待了30分钟，又驾驶歼-10跃上蓝天，执行下一个任务。

当天，科研人员判读数据才知道，要不是李中华技术过硬，损失的将不仅仅是一架新型飞机，更是中国几十年来上万名科研人员的心血。当时只有中美英法俄五国才有这种飞机。

但在中国试飞史上，并不是每一次突发险情，都能化险为夷。

李中华的教员卢军是一个罕见的试飞天才，立功无数。最后却在一架螺旋桨飞机上牺牲。2001年，试飞员沈晓毅驾驶某型号飞机时，发动机吸入了鹰类猛禽，导致飞机失去动力，冲出跑道，最终爆炸。当时他有跳伞的机会。但他没有跳，而是竭力控制飞机，掠过行人往来的马路，避开人群密集区，最终壮烈牺牲。

到张子影完成《试飞英雄》时，已有29名英雄试飞员血洒蓝天。

叁 情感羁绊

试飞员是刀尖上的舞者。他们有自己的使命；可对于他们的家人来说，更希望他们平安。

片中雷宇受伤后仍执意要飞。他的父母赶到基地劝阻他。“你可以伟大。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，想想你的妈妈，她每天承受的，她每天……”父亲说不下去了，一旁的母亲早已泣不成声。

“妈，爸，儿子不孝，对不起。”

作为一名试飞员，雷宇深知自己所肩负的重担。“忠孝”难两全，他只能寄望于父母的理解。作为父母又何尝不明白儿子的坚守。“想飞就飞吧，注意天气。”一句小小的嘱咐，背后是多么沉痛的选择。

雷宇的故事和李中华非常相似。

1983年，本来打算做航空工程师的李中华，遇到空军招飞，果断报名并被录用。他需要取得父母同意。当时通信手段有限，最快的办法是发电报。但电报很贵，一个字三分钱。李中华最后发去14个字：“部队来选飞行员，我通过了，准备去。”

次日，父母回他仨字，“不同意。” 李中华不放弃，再次回道，体检和政审都做完了，他想去。等了三天，家里终于来报：“选准了就干好。”

事后，弟弟告诉李中华，收到第二封电报后，父母两天两夜没合眼。父亲是抗美援朝的老兵，深知空战惨烈，不愿儿子涉险，但也明白何谓军人的荣誉。想了整整三天，他劝妻子说，“孩子长大了，让他去，别留下遗憾。”那一刻，李中华才体会到父亲为何给自己取名“中华”。

2007年，他被授予“英雄试飞员”荣誉称号，在全国做巡回报告。当来到家乡抚顺时，领导想把他父母接来。他婉拒了。一来，不愿年老的父母颠簸；二来，父母一直教育他本分做事，他不想在父母面前张扬。实则，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愿父母知道自己曾经历过的几十次惊险特情，怕他们从此不放心儿子试飞。

雷强面临的是另一种羁绊。他与初恋结婚生子后，近十年专注于歼-10的工程项目，妻子无法忍受，选择离婚。他没办法，“我的心都被飞行塞满了。”

后来，他与部队医院医生李蓉结缘。两人都是离异状态，各有一个孩子。婚后，俩孩子的教育和家务都压在李蓉身上，她还要上班，最终劳累过度导致严重贫血，多次晕倒，摔得满脸伤痕。医生都准备给她下病危通知了。

那时，基地距离家不到300米，但雷强两三个月都回不来一次。听闻李蓉住院，他急忙赶来，“我天不怕地不怕，就怕你出事。”尽管雷强很愧疚，但工程离不开他，匆匆看望后，又很快离开。

2022珠海航展，歼-10战斗机，图源视觉中国

歼-10首飞那天，雷强驾驶飞机留空18分钟。这是李蓉历经无数困难折磨等待的18分钟。歼-10项目终于成功了。飞机平稳落地后，李蓉抱着他大哭。

现任空军试飞团团长张景亭的夫人董源，曾为试飞员家属定义出十项全能：本职工作、妻子、厨师、保姆、家庭教师、家庭医生、采购员、水电工、秘书兼司机，最后一条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丈夫的安全监督员和精神疏导员。

从某种程度讲，试飞员的安全，就是新型机的安全，更是一个国家航空工业乃是国防工业的安全。

张子影在采访李中华时，希望他能为自己写一句话留作纪念。他写下一行漂亮的字，或许可以视作对试飞员和中国空军最好的祝愿：

“即使我化作流星离去，也要照亮战友们试飞的航程。”

撰文 李瑞峰 责任编辑 蒋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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